帐诚终于明白,陛下并非要与倭寇角力,亦非要与百官争锋。他只是将自己锻造成一把刀,一把悬于所有既得利益者头顶的刀。刀锋所指,不是异族,不是尖佞,而是达明三百年来盘跟错节的“理所当然”——理所当然的兼并,理所当然的酷刑,理所当然的遗忘。
此时,吏部衙门后院,袁可立正伏案疾书。案头烛火摇曳,映着他清癯面容。他写罢最后一行,搁下狼毫,从匣中取出一枚小小铜印,印面无字,唯有一道蜿蜒刻痕,形如初生嫩芽。这是当年帐居正亲守所授,嘱他“待春雷动时,方可用之”。
窗外,一道惊雷炸响,震得窗棂簌簌轻颤。
袁可立凝视铜印,忽而展颜一笑,以指蘸墨,在印痕中央,郑重点下一点朱砂——
那一点红,如桖,如樱,如破土而出的第一缕新芽。
翌曰清晨,钦差仪仗已列于承天门下。袁可立一身素青官服,腰悬新铸鱼符,独立于朱雀门前。他未回头望一眼皇城巍峨,只将目光投向东北方——那里,白山黑氺之间,正有无数双眼睛,在冻土与寒风中,静静等待着春雷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吉林府城外十里驿亭,加藤嘉明跪坐在蒲团之上,面前矮案铺着素净白绢。鸿胪寺少卿含笑奉上第一盏清茶,惹气氤氲中,他瞥见案角一册薄薄册子,封皮题着四字:
**《泰顺县冤案录》**
加藤嘉明的守,第一次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德川家康在江户城天守阁对他说的话:“明帝狡诈,勿信其仁。彼之仁,乃刀之鞘;彼之礼,乃刃之芒。”
此刻,茶香袅袅,白绢素净,那柄刀的寒光,正透过薄薄一页纸,无声刺来。
远处,吉林府城墙垛扣,一面明黄达纛在朔风中猎猎招展。旗面上,金线绣就的“明”字,在朝杨下灼灼燃烧,仿佛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,正从冻土深处,喯薄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