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家灶台前熬药。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药味苦涩清冽,混着艾草特有的辛香。她没反抗,任由手铐扣上手腕,只是把灶膛里最后一块柴火拨了拨,让火苗更旺些。铁锅里的药汁沸腾起来,黑色的液体翻滚着,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“陆警官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得像在给学生讲课,“你们查过我家院墙根下那棵老槐树吗?树根盘着的地方,埋着个铁皮盒子。里面有张铁柱当年的日记,还有……他跳崖前,托人捎给我的最后一封信。”
技术员挖出铁盒时,盒盖锈得粘连在一起。撬开后,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上印着褪色的“农业学大寨先进分子奖”,还有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。信封上字迹力透纸背:“致吾妻玉梅亲启”。
陆川没拆信。他让技术员把铁盒原样封存,连同那本日记,一起放进物证袋。袋口封条按下钢印时,他忽然想起张峰在审讯室里,说过的最后一句话:“……她总说我心狠。可她自己,心里揣着个死人,活了四十年。”
窗外,张家岗村的夜色正浓。远处山峦轮廓模糊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陆川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那张从烟盒里取出的泛黄纸片。借条背面,一行褪色的蓝黑墨水字迹,在台灯下若隐若现:“铁柱哥,钱已还清,借条作废。梅。另:艾草已种下,待春发芽。”
他轻轻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空白处,一行更细小的铅笔字悄然浮现,是张铁柱后来添上的,笔画颤抖,却异常清晰:“梅,若我未归,艾草不死,吾心不灭。”
台灯的光晕温柔地铺开,将这行字照得纤毫毕现。陆川久久凝视,直到眼睛酸涩。窗外,第一声鸡鸣刺破寂静,天边渗出极淡的青白色。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